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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见不散丨笔会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3-06 05:39:00    


和现在比,“不见不散”是以前常用的话,只那么随口一说,乃至都不用说,就由两方默认了的。它是个口头的约定,却和纸头的差不多顶用,更像咒语或暗号,能在不久的某个时刻,从或远或近之处,哪怕隔着山、隔着水,也将跟你约定的人一把拽过来、网过来。车水马龙也好,人海茫茫也好,都不是问题。

我小时候有一个很难控制的习惯,就是胡思乱想。自从听说了尾生的故事,有一段时间,听见别人道一声“不见不散”,我总想起那个守信的人,那个被树为典型的人,那个抱着柱子面对大水淹来也绝不离开的人。

我读书的梅岭小学在梅花岭下,护城河边。一座小桥跨护城河,我偶尔从引桥拱洞里走,拱洞已落在地上,人走在其中就跟走隧道差不多,就这么直接穿到另一头的史公祠。有一回,我瞥见旁边那几个靠水的桥洞,陡然想到尾生,觉得在水边桥洞里说不定就藏着个和尾生类似的避水的灵魂。脚步越来越快。我终于撒开腿奔起来,直到喘着气站在天空下、人群里。

尾生这样的人即便在他生活的时代也一定罕见,不然他不会被史书记载。古往今来,对他抱柱守信的事虽有批评之声,更多的却是褒奖,视之为佳话,把这事传至久远。他没有完全给当成十足的教条和傻瓜,可见他被诉说的那些时代里,人们对诚信看得重,重过了聪明。好像“不见不散”其实不关乎爱情,不只是情人间的承诺,而是为人的基本了。

当然,如今的我们满可以说,假如那时就有手机,尾生肯定就有了一条生路。不管怎么样,“君子一言、驷马难追”的时代何时消失的,我说不清。别说手机了,公用电话也难得一见,却总道一句“不见不散”,不担心找不着、见不上的时代,它何时消失的,我也是说不清的。

比方说吧,我自己已很难复制二三十年前的自己。那时的我,独自前往从未去过的大城市,无论东京、斯德哥尔摩还是汉堡、伦敦。从这些个国际大都会的城南跑到城北,心里从不曾有一丝惊慌。我不善看地图,可是嘴生在自己脸上啊,随时都可以问,我不觉得丢人。在不止一个街头,我拦住一个步履匆匆的男士,因为我听说男士比女士会看地图。直到今日,我还能看见那个被我拦住的人,他把地图举到半高,对着新宿的街,转着身子、调好方位,“嗯,你看,这是北面,这里是我们眼下的位置……” 我总能找到目的地。

现在的我却越来越胆小了。无论要去哪里办事,总在前一天就搜索好,看到路线,甚至沿途和目的地的影像。出发之时,立刻启动谷歌地图,一味跟着箭头走。似乎不这样就会找不着北,就有走了弯路而迟到的风险,不踏实。毕竟电子地图连时间都给人预测好了。若和别人碰头,肯定留下双方手机号码。不然,我担心有变化,比如对方的会议拖延了,等等。这不是没发生过。如今的人个个都忙,即便不那么忙,各地的道路也比从前堵啊。

然而我爸妈年轻时是能成功 “接头”的,就靠一句话:“不见不散。”

爸爸出差在外地,临时起意,给妈妈寄出一封信,让她也出来。就这样,他俩在上海接过头,也在无锡接过头。一封信,从上海等地寄出,第二天就妥妥地到扬州、到我妈手里了。

关于这事,我跟我爸有这么一段对话。

“那时候就不怕信给弄丢了吗?”

“不怕,那时的邮递,靠得住。”

“就只写好见面日期?”

“就只写好日期。”

“怎么定具体时间呢?”

“就那么一班车,火车时刻表写得明明白白的,都准时。”

我猜,当年的我爸爸,也不光是我爸,当年的他们,许多人,脑子里基本就没有“靠不住”这个概念。总以为一般而言,人与人信得过,即便人与信件,人与车马,也信得过。

没错,信得过,靠得住。我也记得一些外地的陌生环境,在那里,我和出差的我爸或我妈“会师”,那一刻是喜出望外的,是彻底放了心的。谁叫我天生爱操心呢,总觉得万一我爸或我妈到时间没来,在陌生的城市里,上哪儿去找啊。然而,在约定的地方和时间,爸爸或妈妈果然突现在我眼面前了。

有一回是在南京鼓楼的一家面馆。爸爸匆匆赶来时,我太兴奋,扑了过去,随后就和爸妈急急忙忙出面馆而去。玩上一圈,坐在回扬州的汽车上,我才发觉,头上的有机玻璃头箍不见了,那是我一时兴起,跟同班同学借来美一美的。回想起来,是我搁在面馆桌上了。没法回头去找。只好买新的,又根本买不到原来那只头箍的大红色。同学看到紫红色的头箍,自然不开心,我也觉得双份的惋惜。但这一切,还是消融在见到爸爸那一刻的欢喜里。那欢喜太大,足够补偿别的遗憾。

大约1977年吧,爸爸和妈妈带我去苏州拜访书法家费新我老先生。爸妈此前分别拜访过费老。我是第一次登门。老先生看了我新近写的字,也给我讲解了、示范了。最后提笔给我写了一张条幅。我们以为等笔墨干了,就卷起带走。不承想,费老三下两下把快干了的条幅撕成了好几块。爸妈和我听到动静全都傻了,来不及有什么反应。费老微微一笑,说他今天状态不好,他把这条幅看来看去,总是不大满意。“改日写好,回头寄到你府上如何。” 他跟我爸爸商量。爸爸还没从前头那一幕的震惊里缓过来,踌躇着,还没说话,费老又问,或者你们有可能多待一天吗,明天来拿。这时我正坐在靠天井的一张小板凳上,翻一本费老先生给我看的小书,讲蜡笔画的。我满心疑惑,这爷爷不是左手写书法的吗,怎么也画蜡笔画呢,可书上的名字,我认识,确实就是“费新我”啊。但我不好意思直接发问。

爸爸必须按原计划去盛泽出差,所以妈妈带着我在苏州多留了一晚。我们住的招待所里,有三四张上下铺,没睡满,除了我和妈妈,还有两个说着标准的普通话的女子,和妈妈年纪相仿。傍晚时分,那两个阿姨结伴从外头走进房间,叽咕着,说院子里有一种奇特的香气。是吗,奇特的香气?我和妈妈跑到窗边,深深吸上一口气。是的,有香气飞到鼻翼,哎呀,就是桂花香啊。两位阿姨来自北方,竟是第一次闻到桂花香。这倒是让我和妈妈觉得奇特,原来有些地方没有桂花树呢。两位阿姨傍晚在街边买了一小包橘子,对于吃橘子也很兴奋,还大方地给我一只。那橘子闻起来也香,但每一只都不带橘子皮,像刚洗好澡的光屁股光身子的小孩儿。说是橘皮早已让中药房收了去。我剥下一瓣,咬一口,太酸了,没法下咽。妈妈于是也尝了一口,确实太酸,纵是可惜,只能悄悄包起、丢开了。

我和妈妈在上海天目东路的北站下车时,爸爸已从盛泽赶到北站,在北站的旅馆分配登记处排了两小时的长队。那会儿在上海,除非徐家汇、曹家渡等较远的地方,客人少,有可能直接进旅馆投宿,一般而言,要过夜,得拿着单位介绍信,去旅馆分配登记处等分派,分到哪里是哪里,没有二话好讲。

在南京,我们一家就曾给分派到澡堂子,躺在一天已结束,洗澡客散尽,热气也散尽的澡堂子里,在躺椅上睡过一夜。周围全是躺椅,全是躺椅上的男男女女。所以,在苏州投宿的招待所实打实地有着铺位,看上去干净、敞亮,已是很不错的待遇。就算是澡堂子的躺椅,对我这么个七岁女孩来说新奇得很,我没去过澡堂,就觉得新鲜,没觉得苦。至少我不记得澡堂躺椅上的一夜后,自己抱怨过什么,也不记得脖子有什么不舒服的。

在上海北站,妈妈和我在旅馆分配登记处的队伍里找到爸爸,我们又一起排了会儿队。尽管有队伍,窗口还是那么远、那么挤,而暮色已越来越深。还不知几点能排到窗口,即便排到了,还不知要给分派到哪里,几点能住下。妈妈说:“不如我们去夏先生家吧。”夏先生是我外婆家邻居夏家的二公子,我这一辈的孩子都喊他二公公,意思是,他是我外公一辈的,像我外公一样亲,他是夏家的老二。夏先生在上海建材学院教书。我们随即乘公交车往武川路方向建材学院教工宿舍而去。

从北站往武川路也就是从北站往复旦大学附近。都在城市北部,比之从五角场到徐家汇、从北往南的穿城而过,还是近的。但也还是有一段车程。那时我们所有的人,我们家还有夏先生家的,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再过九年,我便去复旦读书了,许多的周末,走在武川路上,走过那家全国闻名的凤凰自行车厂大门,去夏先生家吃夏婆婆的拿手菜:炸猪排。

从北站出发转了一趟车,我跟着爸妈终于摸到夏家,早已过了晚饭时间。夏家人很吃惊,但毫无厌烦之色,而是喜出望外地发出欢呼声。不过夏先生对我妈说:“哎呀,你看你,把小孩子都捂呆了。”妈妈笑了,说一早出来的,怕孩子着凉,确实是衣服穿太多了。

当夜,大人们灵机一动,说这么晚了,也不必另搭床铺了,干脆男的和男的睡一起,女的和女的睡一起。所以,二婆婆、我妈和我就睡在一张大床上,在小房间。二公公和他家男孩,还有我爸睡在大房间里。

我们只在夏家待了一夜。但我已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交上了朋友。第二天早晨吃了香喷喷的上海特色的短胖油条,我就在公用厨房跟邻家的女孩聊开了。这个看上去比我大一两岁的女孩,梳着两条黑粗的辫子,裤腿卷到膝盖,在一盆浑浊的水里,踩啊踩。

她说她脚底下的,是她家每年必做的腌咸菜,可好吃了。

腌咸菜,我知道!我们扬州也腌咸菜,外婆有她的腌菜坛,妈妈也有。腌菜时爸爸总要帮忙,尤其那最后一个动作,压上青石块,就是爸爸的活。但我第一次看到拿脚踩踏的腌法。女孩说,就得拿脚踩一踩才好,就得是小孩的脚。一边一上一下地踩着、跳着。

我瞧着她的脸,红扑扑的,白里透红。我再看向她的脚。

她立刻说:“我的脚,不臭、不脏,还不出汗。”

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。她那偶尔露出水面的脚面,也有些白里透红的。

从夏先生家出来,妈妈去南通继续出差,上十六铺码头。我跟爸爸坐上开往镇江的火车。车厢走道里都站着人。我和爸爸幸好有座位,但座椅间很挤。我的脚刚好碰到一只军绿色旅行包。那只包的主人,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姐姐把我的双脚轻轻地又坚决地摁在她包上,她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,她用好听的普通话对我说:“脚放包上。”我爸不肯,说不能把人家的包踩脏了。我只好把脚悬着。悬得累了,拿脚尖搭在包面上。明明坐了一路,腿脚实在是累坏了。

我的邻居小宇,外公外婆家在江都。小宇爸妈是前后庄邻居,同一所小学读书,不同级。后来男孩去上海工作,女孩在扬州。偶然回小学聚会,彼此眉眼儿认得,说话投缘,谈起恋爱。小宇的外公也在上海工作。准女婿和准丈人结伴拖上大包小包回乡过年。因为东西多,得走水路,家里距邮局远,收电报不便,也没电话可接,一般都是上海那边修书一封,估摸一个到达日期,让家人到码头迎一迎。轮船要开十几个小时,船到六圩,往江都方向的几个人给驳上一条小船,往乡下小码头去。轮船还在江中乘风破浪,这边的家人已推上独轮车往码头赶,单程两三个小时。

大约1965年春节前夕,估摸着人到江都的这日,天降鹅毛大雪。小宇奶奶半夜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,丈夫死得早,家里只有她和六个孩子。她在冰天雪地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,总算看见小码头了,白茫茫的一片水,一片雪,一个人影也不见。顶着一头雪花,她又推着独轮车、一跐一滑地回家。第二天,小宇的外婆半夜起来,推上独轮车。雪已停,土路冻着,结冰的路走起来不比下雪时容易。这一次,人和东西都接到了!这件比小宇出生还早上几年的旧事,小宇的爸爸一直挂在嘴边,那时他已从上海调回扬州,腊月年蒸时节,可能是触景生情,“哎呀,”他说,“那一年过年,那场雪真是大。”这话连我也听到了,我问:

“小宇家爸爸, 你到底往家里带了什么好吃的啊?”

我去城郊大陆庄或大明寺的路上见过独轮车,独轮车不起眼,但它可能装了,能放几只猪仔,也能载上两个七八岁的娃娃。什么样的年货必须让独轮车来装啊?我们本地有花生糖、芝麻糖、浇切片、云片糕之类,小宇的爸爸一定带了什么我听也没听说过的上海货,除了能肯定它们很多、很大,我实在想象不出会是什么。

“哦,就是米和油。棉衣里裹着油瓶子,袖子里灌着米,腰上系着米袋子。平时吃食堂,一年攒下的米票油票换来的。上船其实是要查的,不许带,码头上的人睁只眼闭只眼,也就放我们一码。家里人多,不够吃的。”

我愣住了,噎住了。这是我完全没料到的回答。小宇的爸爸说得那么细,不像是编出瞎话逗我玩的。我从他严肃的语气里也听出他家里人非在码头碰头不可的重要性。

古代有尾生抱柱的传说。还有李源与友人僧人圆泽一同从水路入川,相约十三年后的中秋夜,会于杭州天竺寺外,而他俩确实以某种方式得以重逢的故事。现代影视中也有人尤其情人相约某年某月、某处重聚的情节,多半一方去了,一方不来,不来的人或因心境改变,或因心有余而力不足。人多半将这归结为宿命。

如今,有时候我爸不经意间提起往事,我妈听着听着忍不住要打断话头,“哎呀,还是不要说了吧,以前真是苦。”爸爸却总是兴致勃勃的。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反应我都理解,我倒不是和稀泥,而是觉得:那时候的那些事真是苦的,可还是能看到人物走动在那时的场景里,看上去有洋溢着的高昂兴致。那时真是穷得叮当响,上哪儿哪儿都不便,可也真是有不少美好意念,以及从那意念中生出的温暖和力量的。

我还是喜欢人与人的嘴里、心里认乎其真蹦出的那句简单的话:

不见不散。

2025年2月2日年初五 写于马尔默


栏目主编丨舒明
作者丨王晔
编辑丨吴泽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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