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【河北经济日报】
□米丽宏
每每春近,人们就会说,春江水暖鸭先知;其实,北方的田野里,对春最敏感的,当属经冬的麦苗了。风气稍一变暖,苍绿的麦田便像浮起一层春水,质地水灵了,颜色也悄悄换新。
也许历尽酷寒,才懂春天的可贵。麦苗子一接收到春讯,便速速掀开残冰,努力拱起身子,向着阳光舒展开了第一枚蜷缩的叶子。
细长的叶子打开,打开,等两三场雨飘过,麦田里新绿就完全接管了老绿。绿色没住了老鸹的背;鸟们按下翅膀,在垄间悄悄做窝,孵蛋,育雏。麦苗子屏蔽了外界的打扰,鸟们信任这个隐秘的世界。
麦垄已是下不去脚了。要进去,得以脚尖儿试探着分开麦叶,再踩下去蹚水般前行。此时的麦子,叶鞘伸长,麦叶向上伸展,硬硬的麦秆儿刚显雏形,新生娃娃般,谁舍得下脚去踩呢。
有时往麦垄深处走,前方忽然“嘎啦啦”斜飞出一只黑鸟儿,人也惊一跳。嘿,老鸹呀!人们形容麦苗长势时,爱说“麦垄里藏住老鸹了”,这黑厮就是老鸹。这等懒鸟儿,不去枝上做巢,却以麦叶为遮蔽——在麦垄里铺垫上碎草毛羽,做窝,孵蛋,育雏,不声不响过生活。
起风了。整片麦田开始奔跑起来,麦浪起起伏伏,生出了碧海滔天的气势。站在田头,好像站在春天开来的大船上,有一种晃晃悠悠的眩晕感。这时候,你就真切感觉春天啊——果真是流水大船,是踏踏实实往前推进的。闪亮的阳光和翻涌的波浪,打亮了一些心情,掩埋了一些往事,也催生着新鲜的力量。
观望麦海跟陌上赏花,心情多有不同。相同的是,你的心里都有一种力在鼓动,像种子忽然挤破外壳萌了芽;不同的是,看花时,心气是温柔上浮的;而在麦田边,你忽然就沉静下来,生出了一种豪迈的意气,你会觉得心胸一下子拓开了,像麦田那般盛得下风雨阳光以及倒春寒。
你嗅到了麦叶略带腥甜的鲜香,听到了风过麦田的“唰唰唰”,想到了“含风宿麦”那春意饱满的诗歌。“春雨初晴水拍堤,村南村北鹁鸪啼。含风宿麦青相接,刺水柔秧绿未齐。”这首诗的作者是方岳,一个祖籍徽州祁门、出仕也在南方的标准南方人,笔下自然是南方之春。可以推想,他所在的南宋,小麦已南渡长江。江南春的版图里,宿麦偶尔一爿分布于稻田之间。鹁鸪鸟“果果果谷”的鸣声,是南北共享的春日天籁。
在北方,第一声布谷啼,也总是从无边麦野的翠幕里传出来,蘸着麦色,声声滴漏般报告着春天的进程。
暮春风多,有时鸟声被刮得七歪八斜;麦苗很兴奋,搂着风,婆娑起舞,舞成一首壮观的排律。风骚又整饬,低调又昂扬。一波儿一波儿的麦浪,从脚下次序推进,跑向远处。
一直跑向谷雨时节。
那时,大门楼下常常坐着老祖母,手里剥着豆子、花生,或做着零碎的活计。她的目光常常望向不远处的青绿麦地。
门外是雨,雨中是天青色包裹的沉绿,绿中窸窣窸窣、嘈嘈切切、絮絮叨叨,是雨落,是风吹。雨气和麦青气混合的气味,扑过来,让人晕沉沉,让村庄晕沉沉。
祖母喃喃说:谷雨麦挑旗儿,立夏麦头齐。麦子的道儿还远着哪!
然而,雨停日出,麦地在渐变,绿尖儿上挺出一层鹅黄,黄浅浅,像毛茸茸的小鸡。我跟着祖母去地边给小鸡采地米菜,见一地的麦子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像做团体操。
风,更暖了些,不大不小地吹拂着,除了风和鸟,田野里很静。深深浅浅的青绿,由地上乱到了树上。树叶日见浓密,叶底鸟鸣三两声,邈远,疏朗,安逸,清凉。油菜棵子上,青豆荚一串串,露出籽实初成的行迹。
祖母挑几支麦穗,揉一揉,择去麦芒,吹去颖壳,掌心里剩下青青如玉的麦粒。我放在嘴里一嚼,唉,只是一汪水儿呢,黏黏的、乳白的。
祖母说,有骨头不愁长肉哩。麦籽儿把架子搭好了,就等灌浆了。
这些曾被困在冬天里的绿精灵,如今正悄悄蓄势,为一穗收成而努力。从根须到麦秆到穗子,乳白的浆液日夜奔涌,仿佛要将整个冬季和春季的月光都酿成蜜。
没有一株麦子不爱春天,也没有一株麦子不用尽全力,去成就一个平凡而伟大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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